谨防走入培养创造性人才的误区——对开发右脑的反思

  有一种观点认为,在全面推行素质教育的过程中,必须改变重左脑轻右脑的教学倾向,训练和开发学生右脑的潜能,以促进形象思维和创造性思维能力的发展。这就是目前极为盛行、大有金科玉律之说的“开发右脑”说。这一提法是否科学?笔者在此略陈管见,抛砖引玉,借以引起学界同仁对这一问题的反思。

  一、“开发右脑”说产生的背景

  其实,“开发右脑”一词并不是国人的发明创造,而是一舶来品。这一提法最早出自国外几本关于“右脑开发”的著作中,如日本的品川嘉也所著《儿童右脑智力开发》,美国的托马斯·R·布莱克斯利所著《右脑与创造》,日本的藤井康男所著《怎样使你更聪明——人应当怎样使用自己的右脑和左脑》等等,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这些书都有一个共同的观点,认为右脑是形象思维和创造力的源泉,要培养人的创造能力,就必须从小进行右脑的开发和训练。

  为什么“开发右脑”说能在国内生根并迅速流行起来呢?究其原因,乃是因为这一观点迎合了目前社会各界人士对传统的“应试教育”模式的批判。长期以来,在我国的学校教学中,由于过分追求升学率,以应试为唯一目的,导致学生的机械背诵,思维死板,缺乏创造能力,这一模式越来越受到全社会的责难和声讨。一部分人认为,学生之所以缺乏创造力,是因为教育只重视左脑开发,而忽视了右脑开发。于是大肆鼓吹“开发右脑”,甚至提出“右脑革命”、“右脑型教育”的论调。

  二、“开发右脑”说的理论根据

  “开发右脑”说的鼓吹者提出这一观点并非主观想象,信口开河,而是有一定的理论依据,这一依据便是兴起于本世纪六十年代的“大脑两半球分工说”(或称“脑功能定位说”)。

  千百年来,人们对于复杂的大脑感到神秘莫测,同时这也激起了人们强烈的探究欲望。极想弄清大脑究竟有些什么功能,这些功能是如何实施的。早在古希腊时期,人们就认为脑是灵魂的栖身所。在17世纪,有人曾认为脑就像一个巨大的腺体,以君临一切的方式实施其功能。意大利医生和生理学家马尔皮基(Malpighi,1628-1694)就是其中一位。稍后,法国生理学家和心理学家让·皮埃尔·玛丽·佛洛昂(Jean-Pierre-Marie Flourens,1794-1867)在18世纪前叶通过相当残忍的实验得出结论:脑是均一的。他用无可争辩的事实推断,不可能将不同的功能选择性地定位于脑的不同部分。这一设想导致了脑整体活动概念的出现。与这一想法形成鲜明对照的另一种观点是,脑可以被分隔成若干固定的小室,各自有高度专一的功能。法国医生和生理学家佛伦茨·加尔(Franz Gall,1758-1828)是这种看法最负盛名的鼓吹者。他通过研究死者颅骨表面的隆凸,推断出人有27种不同的性格特征。

  如果说上述研究者关于大脑功能的观点多少带有推测的成分的话,那么法国的神经解剖学家和人类学家保罗·布洛卡(Paul Broca)则通过临床实验证实了大脑功能定位的观点。1861年,布洛卡在运动性失语症病人的尸检中,发现脑左半球下额回受损导致病人不会说话,从此以后,左半球的这一区就被称为语言运动区(布洛卡区)。然而关于大脑两半球功能一侧化的理论却是100年后由美国神经生理学家斯佩里(Roger Sperry)、加扎尼加(Michael Gazzaniga)等学者在著名的“裂脑实验”中提出的。1961年,他们在对裂脑病人进行神经心理检查时发现,病人对右侧视野的刺激物能正确说出名称,而对左侧视野刺激物只能作出反应,却说不出名称,这使得他们得到两半球认知风格不同的观点。后来,斯佩里又进一步研究发现右脑具有意识等高级功能。于是这一理论便逐渐开始盛行起来,其主要观点是:大脑左右两半球完全以不同的方式进行思考,左脑是语言的脑,是阅读、记忆、书写和逻辑思考的脑,对演绎推理、抽象思维、数学运算、形成概念的能力较强,而右脑有许多高级功能,诸如形象的学习和记忆、图形识别、几何学方面的空间知觉,是音乐、美术空间知觉的辨别系统。因此,左脑也被称为理性的脑、知识的脑,右脑也被称为感性的脑、创造的脑。

  三、大脑两半球分工说的局限性

  1.“大脑两半球分工说”认为左脑是语言的脑,大脑的语言中枢位于左侧。然而事实并非完全如此。日本神经心理学家八田武志教授在对外国语学习的研究中发现:

  (1)开始学习外国语的时间不同,左、右脑与外国语的关系也不同。侨居外国的人的孩子,从乳儿、幼儿期就处于外国语的环境之中,母语和外国语在大脑中的处理模式是相同的;而青春期后侨居国外而获得双语的人,左、右脑对母语和外国语的处理方式是不同的。外国语主要是在右脑处理的。

  (2)学习外国话的方式不同,左、右脑与外国语的关系也不同。通过非正规的学习,左、右脑在外国语学习中起着同等作用,通过正规学习外国语的,左脑在学习中起主要作用。

  (3)外国语的读写和会话与左、右脑的关系是不同的。读写能力主要是左脑的功能,听说能力主要与右脑有关。只有左、右脑协同活动,才能学好外国语。[1]羊彪等(1989)通过比较母语不同者(汉语、英语)在汉字及英文辨认中大脑两半球的功能特点发现:

  (1)在汉字辨认上不论单字还是双字词,中国英语专业大学生及外国留学生均为两半球均势;

  (2)在英文辨认上两者亦表现为两半球均势。许世彤等(1990)对不同民族的儿童所做的研究及胡碧媛等(1989)的研究获得了相同的结果。因此,有的研究者认为中国汉字是左半球和右半球并用的“复脑文字”,肯定右半球在汉字认知中的重要作用。[2]另据美国Science(1998,280:827)杂志报道,加州大学的神经学家Baynes和他的同事在研究和治疗癫痫病中得出结论:左侧大脑半球可能承担了阅读和说的功能,而没有写的功能;右侧大脑半球具备了书写功能,却没有读和说的功能。[3]以上事实说明,关于语言的功能定位到现在还未形成定论。

  2.脑科学研究的许多观点都是通过脑损伤的病例得出的,基于脑的某一部位损伤导致大脑某一功能丧失这一事实而得出大脑某一部位司职特定功能的观点并不一定说明大脑在健康正常的状态下也是如此。很有可能在正常情况下,大脑各个部分是互相联系、协同活动的,而由于某一部位的损伤中断了这种联系才导致某一功能的丧失。

  研究人员在著名的帕金森病例中发现,帕金森病不仅涉及黑质(Black mass)这样一个解剖部位,而且也特异性地与多巴胺这种化学物质有关。[4]而脑的解剖结构并非直接与脑中的化学物质相匹配,同一化学物质可以分布在许多不同的脑区,而每一脑区可以产生和利用多种不同的脑化学物质。正因为如此,在考虑脑损伤时很难说哪个更重要,是涉及的脑区呢还是脑中化学平衡的改变。这表明,我们难以断定脑的某一部分明确地实施某一功能。[5]同时,现在关于脑科学的一个公认的结论——神经元存在可塑性,也使我们对脑功能的定位持谨慎态度,因为当一个脑区受损后,其他脑区的神经元可能会代替这一脑区的脑细胞的功能和作用。

  3.尽管目前我们对大脑的奥秘已有一定程度的认识,对大脑一些基本功能的机理已比较清楚,但对一些高级功能,诸如意识、精神等仍感到神秘莫测。虽然斯佩里因发现右脑具有意识而获得了诺贝尔奖,但其认识也是十分笼统的,对于左、右脑的各个部位在意识活动中是如何分工合作的,至今仍鲜为人知。大多数神经科学家现在认为,精神的所有方面,包括其最不可思议的属性——意识或觉察,很可能用一种较唯物主义的方式得到解释,就是把精神活动的所有方面看成是相互作用的神经元的一些巨大组合的活动。[6]至今也没有哪位权威的科学家定论意识是哪一半球的功能。

  4.通过正电子发射断层摄影术(PET)、功能性磁共振成像(MRI)和脑磁波描记术(MEG)等技术,人们对脑内的情况越来越清楚,了解到在一个特定作业期间,几个不同的脑区是同时工作的。并非仅有一个脑区实施一种功能,而是不同的脑区以某种方式结合起来,携手在不同的功能中起作用。而且在细胞和分子水平对神经活动的研究已成为目前脑科学的主要趋势,人们日益深刻地认识到脑活动的整合性,而以整合的观点研究脑。

  因此,“大脑两半球分工说”再也没有昔日的辉煌了,就连这一观点的提出者斯佩里教授和加扎尼加教授在事隔多年之后也不得不承认其观点的局限性。斯佩里在诺贝尔奖演讲中说:“关于认识模式的左——右两分法只是一种很易放肆无羁的观念。在正常状态中,两半球看来是紧密地结合得如同一个单位而进行工作的,而不是一个开动着另一个闲置着。所有这些问题中还有许多有待于解决。甚至关于不同的左右认识模型的这个主要观念仍处于挑战之下。”[7]Gazzaniga在1995年回顾说:“试图确定右脑半球在心理活动中可能具有一些独特性是很困难的。裂脑人每一半球具有不同的认知风格,这种观点在脑科学界中没有流行很久,但却长久地流传在大众之中。关于左右半球的看法不久就不再被普遍接受。”[8]

  四、谨防走入创造性人才培养的误区

  关于“大脑两半球分工说”的观点早在十多年前就有人提出异议,而且这十多年来脑科学的研究已取得许多新的进展,然而时至今日还有众多人士依据这一观点不负责任地宣扬“开发右脑”,说什么“右脑是创造的源泉”,“右脑是音乐的脑”[9],“开发右脑可以提高幼儿的智力,尤其是创造力”[10],“右脑开发是一场教育革命,一场开发创造力的革命”[11],甚至说“要对幼儿进行左侧肢体的训练”[12]。这一现象很值得我们深思。值得注意的是,提“开发右脑”的人士绝大部分既不是神经生理学家,也不是认知心理科学家。最有意思的是,因撰写《右脑与创造》一书而闻名的托马斯·R·布莱克斯利早年毕业于加利福利亚工业技术学院,写作此书时是一家公司的副总裁。这些人士既不精通神经科学的研究,又不关注神经科学研究的动向和进展,以至于提出一些混淆视听的观点。日本神经心理学家八田武志早在十多年前就提出:“对于这些有关左脑和右脑功能的说法,我们只能说这是一种谎言,是那些不从事研究而专门介绍别人的研究成果的人制造出来的一种假象,从事神经心理学研究的专家从未这么说过。” [13]

  鼓吹“开发右脑”的人士批评“现在的学校教育只是使用左脑,而忽视右脑”,认为“要推行素质教育,培养学生的创造能力,必须开展右脑教育”,这种说法是根本站不住脚的。“人的左脑和右脑的功能差异是相对的,左脑和右脑是以各种不同的信息处理水平相互联系、协同活动着的。不管什么科目,既与左脑有关,也与右脑有关。只用左脑或右脑就能学习的科目是没有的。”[14]而且伦敦西安大略大学临床神经科学系教授、加拿大皇家学会会员Doreen Kimura通过研究已发现,男女之间因性别不同而存在认识差异。他指出,男女之间不同的生长激素对脑发育产生不同的影响,从而使男女具有不同的认知风格和智力类型,如男人在处理空间问题及数学推理等方面胜过妇女,妇女则更擅长辞令,而且感知能力较强。[15]不知持“开发右脑”说的人士了解了这一信息后有何感想?既然男女存在认知上的差异,怎么能以“开发右脑”来一概而论呢?

  综上所述, “开发右脑”的观点缺乏科学的理论根据,这一提法是不科学的。这一提法并未抓住目前学校教育的弊端,纯粹是一种理论误导,而且在实践中有很大的危害性。如右脑增智或右脑开发的某些训练,无视“左利手”、“右利手”的自然习惯,强行孩子用左手左脚,称之谓开发右脑提高形象思维的基本训练。这样不仅打乱了正常发育的进程,可能会造成某些孩子的口吃,严重者会导致儿童性精神分裂症。[16]因此,要澄清对有关大脑功能的认识,正确认识教育的弊端,以免走入创造性人才培养的误区。

  收稿日期:2000-03-18

  【参考文献】

  [1]八田武志著。学习与脑功能的关系。郭可教编译[J].世界科学。1988(12)。31-32.

  [2]高定国,郭可教。对汉字认知与大脑两半球关系研究的一些回顾[J].心理科学。1993(6)。

  [3]转引自。生理科学进展[J].1999(1)。

  [4][5][英]苏珊·格林菲尔德著,杨雄里等译。人脑之谜[M].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98年8月第1版,19-20.

  [6]“意识问题”[J].科学(中文版)。1993(1)。

  [7]Roger Sperry著。张尧官,方能御译。分离大脑半球的一些结果[J].世界科学。1982(9)。

  [8]Michael Gazzaniga主编,沈政等译。认知神经科学[M].MIT出版社,1995.上海教育出版社,1998.

  [9]藤井康男著,王jùn@①译。怎样使你更聪明—人应当怎样使用自己的右脑和左脑[M].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88年1月第1版。

  [10][12]赵国权。重视幼儿右脑开发和训练[J].现代特殊教育·优才教育。1998(3)。

  [11]高伟。右脑开发是一场教育革命[J].现代特殊教育·优才教育。1998(2)。

  [13][14]郭可教。如何正确认识左脑和右脑的功能问题——介绍日本神经心理学家八田武志的有关研究[J].心理学动态。1988(4)。

  [15]Doreen Kimura.脑的性别差异[J].科学(中文版)。1993(1)。

  [16]沈政。脑科学与素质教育[J].教育研究。1999(8)。

  字库未存字注释:

  @①原字为王加君

作者:张旺

此文来自于《南都学坛(南阳师范学院学报)》

评论

  1. 15年前
    2009-7-02 19:34:18

    呵呵! 順其自然吧, 不勉強, 天份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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