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新星纪元[科幻小说]

2009年7月29日 | 分类: 影视故事 | 标签: , , | 字体: 超大


作者:刘慈欣

小程:《超新星纪元》是我较早之前看的一篇小说,写得挺新颖的,不过对于孩子世界我感觉描述得有些过于悲观和残忍了,尤其是孩子对于战争的态度,虽然孩子见识少,不过对于生命的漠视程度我还是觉得未到如此的境地。不过这也只是作者的角度和想法,我也只能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而已。

  引子
  这时,地球是天上的一颗星。
  这时,北京是地上的一座城。
  在这座已是一片灯海的城市里,有一所小学校,校园里的一间教室中,一个毕业班正在开毕业晚会。像每一个这种场合必不可少的,孩子们开始畅谈自己的理想。
  “我想当将军!”吕刚说。他是一个很瘦的孩子,但却给人一种与这么大的男孩儿很不相称的力量感。
  有人评论说:“很没劲的,不会再打仗了,将军就是领着士兵走走队列而已。”
  “我想当医生。”一个叫林莎的女孩儿细声细气地说,马上招来了嘲笑。
  “得了,那次去乡下,你见了蚕宝宝都吓得叫唤,医生可是要拿刀子割人的!”
  “我妈妈是医生。”林莎说。不知是说明她不怕,还是说明她要当医生的原因。

  班主任郑晨是一名年轻的女教师,她一直呆呆地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想着什么心事,这时回过神来。
  “晓梦,你呢?你长大想干什么?”郑晨问旁边的一个女孩儿。那女孩儿刚才也同郑晨一样,看着窗外想心事。她穿着朴素,眼睛大而有神,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忧郁和成熟。
  “家里困难,我将来只能读职业中学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说。
  “那华华呢?”郑晨又问一个很帅的男孩儿。华华的一双大眼睛总是不停地放出惊喜的光芒,仿佛世界在他的眼中,每时每刻都是一团刚刚爆发的五彩缤纷的焰火。
  “未来太有意思了,我一时还想不出来。不管干什么,我都要成为最棒的!”
  又有孩子说想当运动员,还有孩子说想当外交官。当一个女孩子说她想当教师后,郑晨轻轻地说:“不好当的。”说完,又看着窗外发起呆来。
  “你们不知道,郑老师有小孩儿了。”有个女孩儿低声说。
  “是啊,明年她生小孩儿的时候,正是学校精简裁人的时候,前景大大地不妙。”另一个男孩儿说。
  郑晨听到了那男孩的话,冲他笑了笑:“老师不会在这个时候想那些事,我是在想,我的孩子长到你们这么大时,会生活在怎样一个世界里呢?”
  “其实说这些都没什么意思,”一个瘦弱的男孩儿说,他叫严井,因为戴着一副度数很高的近视镜,大家都管他叫眼镜,“谁都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未来是不可预测的,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华华说:“用科学的方法就可以预测,有未来学家的。”
  眼镜摇摇头:“正是科学告诉我们未来不可预测,那些未来学家以前做出的预测没有多少是准的,因为世界是一个混沌系统;混沌系统,三点水的混和沌,不是吃的馄饨。”
  “这你好像跟我说过,这儿蝴蝶拍一下翅膀,在地球那边就有一场风暴。”
  眼镜点点头:“是的,混沌系统。”
  华华说:“我的理想就是成为那只蝴蝶。”
  眼镜又摇摇头:“你根本没明白:我们每个人都是蝴蝶,每只蝴蝶都是蝴蝶,每粒沙子和每滴雨水都是蝴蝶,所以世界才不可预测。”
  “你还说过量子力学的测不准原理……”
  “是的,微观粒子是测不准的,它的存在只是一种概率,所以整个世界也是测不准的。还有多世界假说,当你扔了一个钢蹦儿时,世界就分裂成两个,钢蹦儿在一个世界里国徽朝上,在另一个世界里国徽朝下……”
  郑晨笑着说:“眼镜,你本身就是一个证明。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无论如何也不会预测到,有这么一天小学生能知道这么多。”
  “眼镜确实看了不少书!”其他孩子都纷纷点头说。
  “老师的娃娃会更了不起的,说不定到那时,基因工程会让他长出两只翅膀来呢!”华华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同学们,”班主任站起身来说:“我们最后看看自己的校园吧!”
  于是孩子们走出了教室,同他们的班主任老师一起漫步在校园中。这里的灯大都灭着,大都市的灯光从四周远远地照进来,使校园的一切显得宁静而朦胧。孩子们走过了两幢教学楼,走过了办公楼,走过了图书馆,最后穿过那排梧桐树,来到操场上。这四十三个孩子站在操场的中央,围着他们年轻的老师。郑晨张开双臂,对着在城市的灯光中暗淡了许多的星空说:
  “好了,孩子们,童年结束了。”
  这时,北京是地上的一座城。
  这时,地球是天上的一颗星。
  这似乎只是一个很小的故事,四十三个孩子,将离开这个宁静的小学校园,各自继续他们刚刚开始的人生旅程。
  这似乎是一个极普通的夜,在这个夜里,时间在流动着,从无限遥远的过去平缓地流来,向无限遥远的未来平缓地流去。“不可能两次进入同一条河流”不过是古希腊人的梦呓,时间的河一直是同一条,生活的河也一直是同一条。这条河总是以同样的节奏流啊流,流个 没完。生活和历史都与时间一样,是永恒的。
  这座城市里的人们是这么想的,华北平原上的人们是这么想的,亚洲大陆上的人们是这么想的,这整个地球行星上的名字叫人的羰基生物都是这么想的。在行星的这一边,人们在这条大河永恒感的慰藉下,相继进入安睡。他们坚信这神圣的永恒是任何力量都不可能打破的,他们醒来时将迎来一个与以前无数个清晨一样的日出。这信念潜藏在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使得他们即使在这个夜里,仍能编织着已延续了无数代人的平静的梦。
  这里有一个普通的小学校园,是这灿烂的城市之夜中一个宁静的角落。
  校园的操场上有四十三个十三岁的孩子,同他们年轻的班主任一起仰望着星空。
  苍穹上,冬夜的星座:金牛座,猎户座和大犬座,已沉到西方地平线下;夏季的星座:天琴座,武仙座和天秤座早已出现。一颗颗星如一只只遥远的眼睛,从宇宙无边的夜海深处一眨一眨地看着人类世界,但今夜,这来自宇宙的目光有些异样。
  就是在这个夜里,人类所知道的历史已走到了尽头。

  第一部分 死心

  终结
  在我们周围十光年的宇宙空间里,天文学家发现了十一个太阳,它们是:比邻星,半人马座A,半人马座B,以上三颗恒星在彼此的引力下维系在一起运行,构成了一个三星系统;天狼星A,天狼星B,卢伊顿726-8A,卢伊顿726-8B,以上四颗恒星分别构成了两个双星系统;巴纳德星,佛耳夫359,莱兰21185,罗斯154,以上四颗是单星。天文学家们不排除这样的可能:也许在这个空间里还有一些非常暗的或被星际尘埃挡住的恒星未被探测到。
  天文学家们注意到,这片空间中有大团的宇宙尘埃存在,这些尘埃像是漂浮在宇宙夜海中的乌云。安装在人造卫星上的紫外探测器对准这团遥远的星际尘埃时,在吸收光谱中发现了一个216毫米的吸收峰,由此认为这些星际尘埃可能是由碳微粒组成的。通过这些星云的反射性质推测,组成星云的碳微粒的外部还覆盖着一层薄冰。尘埃粒子的大小范围从2毫微米到200毫微米,与可见光的波长属同一数量级,尘埃对可见光是不透明的。
  正是这片星际尘埃,挡住了距地球八光年的一颗恒星。那颗恒星直径是太阳的二十三倍,质量是太阳的六十七倍。现在它已进入了漫长演化的最后阶段,离开主星序,步入自己的晚年期。我们把它称为死星。
  如果它有记忆的话,也无法记住自己的童年。它诞生于五亿年前,它的母亲是另一片星云。原子的运动和来自银河系中心的辐射扰乱了那片星云的平静,所有的云体粒子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向一个中心凝结。这庄严的尘埃大雨下了二百万年,在凝成的气团中心,氢原子开始聚变成氦,死星便在核大火中诞生了。
  经过剧变的童年时代和骚动的青年时代,核聚变的能量顶住了恒星外壳的坍缩,死星进入了漫长的中年期。它那童年时代以小时、分钟甚至秒来计算的演化,现在以亿年来计算了,银河系广漠的星海又多了一个平静的光点。但如果飞近死星的表面,就会发现这种平静是虚假的。这颗巨星的表面是核火焰的大洋,炽热的火的巨浪发着红光咆啸撞击,把高能粒子暴雨般地撒向太空;无法想象的巨大能量从死星深深的中心涌上来,在广阔的火海上翻起一团团刺目的涌浪;火海之上,核能的台风在一刻不停地刮着,暗红色的等离子体在强磁场的扭曲下,形成一根根上千万公里高的龙卷柱,像伸向宇宙的红色海藻群……死星的巨大是人类头脑很难把握的,按照比例,如果把我们的地球放到它的火海上,就像把一个篮球扔到太平洋上一样。
  本来,死星在人类看到的星空应该是很亮的,它的视星等是-75,如果不是它前方三光年处那片孕育着另一颗恒星的星际尘埃挡住它射向地球的光线的话,将有一颗比最亮的恒星——天狼星还亮五倍的星星照耀着人类历史。在没有月光的夜晚,那颗星星能在地上映出人影。那梦幻般的蓝色星光,一定会使人类更加多愁善感。
  死星平静地燃烧了四亿八千万年,它的生命壮丽辉煌,但冷酷的能量守恒定律使它的内部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些变化:核火焰消耗着氢,而核聚变的产物氦,沉积到星体的中心并一点点地累积起来。这变化对于拥有巨量物质的死星来说是极其缓慢的,人类的整个历史对它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四亿八千万年的消耗终于产生了它能感觉到的结果——惰性较大的氦已沉积到了相当的数量,它那曾是能量源泉的心脏渐渐变暗,死星老了。
  但另一些更为复杂的物理法则,决定了死星必须以一种壮烈的方式维持自己的生命。它中心的氦越挤越紧,周围的氢仍在聚变,产生的高温点燃了中心的氦,使其也发生了核聚变。恒星中所有的氦在一瞬间燃起了核大火,使死星发出了一道强光。但氦聚变产生的核能仅为氢的十分之一,所以死星在这次挣扎之后更虚弱了。这被天文学家称为“氦闪”。“氦闪”的强光在太空中穿行三年后到达了那片星际尘埃,其中波长较长的红光成功地穿过了这道宇宙屏障。这束红光又在宇宙中旅行了五年,到达了一个比死星小得多的普普通通的恒星——太阳,也照到了被这颗恒星的引力抓住的几粒宇宙灰尘上。人们把这几粒灰尘分别叫做:冥王星、海王星、天王星、土星、木星、火星、金星、水星,当然,还有地球。这时是公元一七七五年。
  那天晚上,在地球的北半球,在英国的温泉城市巴思,一个高级游乐场的音乐厅外面,一位生于德国的风琴手,威廉·赫歇尔,正用一架自制的天文望远镜贪婪地探视着宇宙。灿烂的银河是那样强烈地吸引着他,他把自己的生命全部灌注于望远镜中,以至于他的妹妹卡罗琳只好在他观察时用小勺向他口中喂食。这位十八世纪最卓越的天文学家,一生都在天文望远镜的目镜前度过,在星图上标注了近七万颗恒星。但这天晚上,却漏过了一颗对人类来说最为重要的星星。那天晚上,在西部天空突然出现了一颗红色的星体。它位于御夫座 的α星和β星连线的中点上,视星等为45,不算太亮,一般人即使知道确切位置也难以找到。但对天文学家来说,这颗红星无异于太空中突然出现的一盏巨灯。如果这时赫歇尔不是伏在望远镜上,而是像伽利略以前的天文学家一样,用肉眼巡视苍穹的话,他也许会做出一项发现,这发现在其后的二百多年里将改变人类历史。但这时他正聚精会神地对着他那架口径只有两英尺的望远镜,而望远镜显然是对着别的方向;最遗憾的是,这时格林威治天文台、赫文岛上的天文台以及全世界所有的天文台的望远镜都指向了别的方向……
  御夫座的红星亮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晚上就消失了。
  也是这一年的一个夜晚,在另一个叫北美洲的大陆,八百名英军士兵正悄悄地行进在波士顿西面的公路上,红色的军服使他们像一串夜色中的幽灵。他们在春夜的冷风中紧握着毛瑟枪,希望能在天亮前赶到距波士顿二十七公里的康科德镇,按马萨诸塞总督的命令摧毁“一分钟人”设在那里的军火库,并逮捕他们的领袖。但天边很快出现了一线鱼肚白,小树林、草屋和牧场的篱笆都在晨光中现出黑色的剪影,士兵们四下看了看,发现他们只走到一个叫列克星敦的小镇。突然,在前方的一片树丛中,小火星闪了一下,一声刺耳的枪响划 破了北美洲寂静的黎明。紧接着,是子弹穿过空气的啾啾声——孕育在母腹中的美利坚合众国发出了第一下蠕动。
  但在太平洋对面的那个广阔的大陆上,一个文明古国已延续了五千年。这时,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有很多人正向着古国的京都日夜兼程,他们携带着从古国的各处收集的大量古书。编纂《四库全书》的征书圣旨在两年前就已下传,现在,广阔的国土上的古书仍像无数条源源不断的小溪向京都汇集。在紫禁城的一间巨大的木结构大厅中,乾隆皇帝正巡行在无穷无尽的排排书架之间,这是两年来为《四库全书》收集的典籍,它们已按经、史、子、集分成四个大类放置在这些巨大的书架上。皇帝把侍从留在了门外,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这 个巨大的书库。为他打灯笼带路的是三个佩戴大学士花翎的人,他们是戴震,姚鼐和纪昀。和那些挂名的皇亲国戚不同,他们是《四库全书》真正的编纂官。高大的书架从四人的身边缓缓移过,在灯笼昏暗的光亮下,他们仿佛在穿过一堵堵黑色的城墙。他们来到一堆古老的竹简旁。乾隆帝战战兢兢地拿起一捆来,在灯笼摇动的黄光中,竹简上反射着几个小小的光点,仿佛是上古时代的瞳仁。乾隆轻轻放下竹简,抬头四下望望,他觉得自己仿佛处于书山幽深的峡谷之中,这是岁月之山的峡谷,在这书的悬崖之间,五千年来的无数幽灵在静静地飞扑升腾。
  “逝者如斯,陛下。”一个编纂官低声说。
  在那远得无法想象的外太空,死星在继续走向自己的末日。又发生了几次氦闪,但规模比第一次小,氦聚变生成的碳和氧又组成了一个新的核心。紧接着,碳氧核心又被点燃,产生出更重的氖、硫和硅元素。这时,恒星内出现了大量的中微子,这种不和任何物质发生作用的幽灵般的粒子,不断地带走核心的能量。渐渐地,死星中心的核聚变已无法支撑沉重的外壳,曾使死星诞生的万有引力现在干起了相反的事,死星在引力之下坍缩,成了一个致密的小球。组成它的原子在不可思议的压强下被压碎,中子和中子挤在一起。这时,死星 上一茶匙的物质就有十亿吨重。首先坍塌的是核心,随后失去支撑的外壳也塌了下来,猛烈地撞击致密的核心,在一瞬间最后一次点燃了核反应。
  五亿年引力和火焰的史诗结束了,一道雪亮的闪电撕裂了宇宙,死星化做亿万块碎片和巨量的尘埃。强大的能量化为电磁辐射和高能粒子的洪流,以光速涌向宇宙的各个方向。在死星爆发三年后,能量的巨浪轻而易举地推开了那片星际尘埃,向太阳扑来。
  在死星爆发时,八光年外的人类正处于鼎盛时期。虽然,他们早已得知自己生活在宇宙间一粒小小的尘埃上,但他们并未从心理上接受这一事实。在刚刚过去的那个世纪中,他们掌握了核裂变和核聚变的巨大能量,他们用禁锢在硅片中的电脉冲造出了复杂的智能机器,自以为已掌握了征服宇宙的力量。没有人知道,死星的能量正以光速日夜兼程地扑向这个小小的蓝色行星。
  死星的强光越过了人马座三星后,又在冷寂而广漠的外太空走了四年,终于到达了太阳系的外围。在那不带彗尾的彗星游荡的空间中,死星的能量同人类进行了第一次间接的接触:距地球十多亿公里的远方,有一个人造的物体在向银河系的星海孤独地跋涉着,这就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从地球启程的“旅行者”号星际探测器。它像一把形状奇怪的伞,伞面是对准地球的抛物面天线。探测器上带着一块人类的名片,那是一块画有两个裸体人的铅合金板,还有一张唱片,上面录有联合国秘书长对外星文明的问候,还录有地球大海的涛声、小鸟的鸣叫和中国古曲“流水”等。这个人类向银河系派出的使者首先领略了宇宙的严酷,在它进入死星光海后,立刻变成了一堆炽热的金属。伞状天线因温度从接近绝对零度的低温突然升高而变形扭曲;检测高能射线的盖革计数仪因射线强度过大而呈饱和状态,读数反而为零;只有紫外光探测器和磁场仪正常地工作了两秒钟,在集成电路被高能射线摧毁之前,“旅行者”号上的计算机向地球发回了一串令它的制造者难以置信的观测数据。由于发射天线的损坏,设在内华达和澳大利亚的高灵敏度天线阵列,永远也不会收到这串数据。但这已无关紧要,人类很快可以亲自测量他们无法相信的一切了。
  死星的强光越过了太阳系的边界——冥王星,在它那固态氮的蓝色晶体大地上激起一片蒸气;很快,强光又越过了天王星和海王星,使它们的星环变得晶莹透明;越过了土星和木星(这时,北京,那个小学毕业班的晚会刚刚开始),高能粒子的狂风在它们的液体表面掀起一阵磷光;死星的能量又以光速飞行了一个半小时,到达月球,哥白尼环形山和雨海平原发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死星的光芒也照亮了雨海平原上的一排人类脚印,那是阿姆斯特朗和奥尔德林在四十年前留下的,当时不远处的蓝色行星上有上亿人在电视中看着他们,在那一激动人心的时刻很多人都认为宇宙是为他们而存在的。
  又过了一秒钟,在太空中行走了八年的死星光芒到达地球。

  夜空骄阳
  是中午了!
  这是孩子们视力恢复后的第一个感觉,刚才的强光出现得太突然,仿佛有谁突然打开了宇宙中一盏大电灯的开关,使他们暂时失明了。
  这时是二十点十八分,但孩子们确实站在正午的晴空之下!抬头看看这万里碧空, 他们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绝不是人们过去看到的那种蓝天,这天空蓝得惊人,蓝得发黑,如同超还原的彩色胶卷记录的色彩;而且这天空似乎纯净到极点,仿佛是过去那略带灰白的天空被剥了一层皮,这天空的纯蓝像皮下的鲜肉一样,似乎马上就要流出血来。城市被阳光照得一片雪亮,看看那个太阳,孩子们失声惊叫起来。
  那不是人类的太阳!
  那个夜空中突然出现的太阳的强光,使孩子们无法正视。他们从指缝中瞄了几眼,发现那个太阳不是圆的,它没有形状。事实上它的实体在地球上看去和星星一样是一个光点,白色的强光从宇宙中的一个点迸发出来。但由于它发出的光极强(视星等为-5123,几乎是太阳的一倍),所以看上去并不小。它发出的光芒经大气的散射,好像是西天悬着的一个巨大而刺目的毒蜘蛛。
  死星是突然出现的,亮度在几秒钟内达到最大。东半球的人们首先看到它。紧接着出现了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恐慌,几乎所有的人都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和行动能力,整个世界呆住了。在大西洋和欧洲与非洲的西海岸看到的天象最为壮观,以下是大西洋上的一则目击记录:
  日出时我们就发现了异常:太阳升出海面后,东方的海天连线处仍有亮光射上来,那是一片白光,呈放射状从海平面下一个看不到的光源发出,仿佛东方的海面下有一盏巨灯照上来。那亮光渐渐增强。这景象是那么怪异,船上所有的人都骚动不安,电台和收音机里是一片干扰声。随着那第二曙光越来越亮,天边的几片云形成的“朝霞”也发出刺眼的白光,好像是一大片白炽的灯丝……我们的恐惧也随着那亮光增长,每个人都知道那光源总要升起来的,谁也不知道会看到什么。终于,在日出三小时之后,我们又目睹了第二次日出。船长后来有一句形容那个新太阳的话十分贴切:好像宇宙中有一个巨人在电焊!当这两个太阳同时出现在天空中时,看上去更可怕的倒是我们的那个旧太阳:由于它的亮度比新太阳弱了许多,对比之下看上去发暗,成了一个黑太阳!这噩梦般的景象并不是人人都能承受,有人在甲板上发疯乱跑,有人向海里跳……
  (选自《目击死星》,艾伯特·G·哈里斯著,伦敦,超新星纪元6年版)
  操场上的孩子们还没回过神来,空中就出现了闪电,这是由于死星的射线电离大气造成的。长长的紫色电弧在纯蓝的天空中出现,越来越密,雷声震耳欲聋。
  “快!回教室去!”郑老师喊。孩子们纷纷向教学楼跑去,每个人都捂着头,阵阵雷声在他们头顶炸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分崩离析。跑进教室后,孩子们瑟瑟发抖地在老师的周围挤成一团。死星的光芒从一侧窗中透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形;另一侧窗则透进闪电的光,那蓝紫色的电光在教室的这一半急骤地闪动。空气中开始充满了静电,人的衣服上的金属小件,都噼噼啪啪地闪起了小火花;皮肤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使人觉得浑身发痒;周围的物体都像长了刺似的扎手。
  以下是死星出现后,俄罗斯和平号空间站同在哥萨克共和国的拜克努尔航天中心,以及美国宙斯号航天飞机的通讯记录,这是和平号空间站预定坠毁前的最后一个工作组。
  指令长:Д·А·沃尔采夫
  飞行控制工程师:Б·Г·季诺维奇
  机械工程师:Ю·Н·比耶科夫斯基
  生态工程师:弗·列夫森
  空间站医生:尼基塔·科什诺连科
  乘员:固体物理学博士约·拉米尔,天体物理学博士亚历山大·安德列夫
  电磁波通讯部分:
  10∶20∶10(10时20分10秒) 和平号:顿河呼叫拜克努尔!顿河呼叫拜克努尔!基地,听见请回答,基地,听见请回答……
  (无回答,强干扰噪声)
  10∶21∶30 基地:这里是拜克努尔基地!基地呼叫顿河,请回答……
  (无回答,强干扰噪声)
  ……
  以下为红外激光通讯部分:
  10∶23∶20 和平号:基地,这里是和平号!主系统干扰太大,我们已启用备用通讯系统,请回答!
  10∶23∶25 基地:我们听到你们了,但信号不稳定。
  10∶23∶28 和平号:发射和接收单元定向困难,定向控制电路的集成块在射线下失效,我们只好用光学手动定向。
  10∶23∶37 基地:固定发射和接收单元,我们将接过控制权。
  10∶23∶42 和平号:已经照办。
  10∶23∶43 基地:信号正常!
  10∶23∶46 和平号:基地,能否告诉我们现在发生了什么?我们怎么称呼突然出现的那个东西?
  10∶23∶56 基地:我们同你们知道得一样多。至于称呼,叫它X星吧!请把你们得到的数据传过来。
  10∶24∶01 和平号:下面传送的是综合辐射计、紫外线观测仪、伽玛射线观测仪、引力计、磁场计、盖革计数仪、太阳风强度计和中微子探测仪从10点开始的观察数据,同时附有可见光和红外照片136张,注意接收。
  10∶24∶30 和平号:(数据传输)
  10∶25∶00 和平号:我们的空间望远镜自X星一出现就在跟踪它,凭我们的精度测不出它的角直径,也没有发现明显的视行差。安德列夫博士认为,从以上两点和我们接收到的能量来看,X星在太阳系之外。当然这只是猜想,现在资料不足,很多事情要由地面天文台来干。
  10∶25∶30 基地:在地球上你们看到了什么?
  10∶25∶36 和平号:赤道地区有向北刮的大规模飓风,风速估计接近每秒60米,这是我们从赤道云体的变化情况估计的。这可能是X星给地球突然施加的不均匀热量造成的。呵,两极地区有大量紫外辐射和蓝色闪光,可能是闪电,它们正在向低纬度扩散。
  10∶26∶50 基地:现在报告你们的情况。
  10∶27∶05 和平号:情况不好。飞船上的飞行控制计算机系统全部被高能射线摧毁,备用系统也同时被摧毁,它的铅屏蔽失去作用。单晶硅太阳电池全部被射线破坏,化学燃料电池破坏严重,我们现在只能靠中舱的同位素电池供电,电力严重不足,只好关闭综合舱的生态循环系统,生活舱的生态循环系统工作也不正常,我们很快要穿宇宙服了。
  10∶28∶20 基地:基地认为,在目前情况下已不宜在轨道上继续停留,同时从系统的损坏情况来看,软着陆已不可能。美国宙斯号航天飞机现在正在3340号低轨道上,他们在地球阴影中,所受破坏较轻,尚有再入能力。我们已成功地同他们接通联系,美国人决定履行国际近地空间开发协议中关于宇航员空间救护的条款,接收你们转乘。制动程序和发动机动作参数是……
  10∶30∶33 和平号:基地注意,空间站医生要和你们讲话。
  10∶30∶40 和平号:我是空间站医生,我认为换乘已无意义,请求取消。
  10∶30∶46 基地:请解释。
  10∶30∶48 和平号:空间站的所有宇航员均已受到5100拉德超致死剂量的高能射线照射,我们的生命只有几个小时了,即使返回地面,结果也一样。
  10∶31∶22 基地:(沉默……)
  10∶31∶57 和平号:我是指令长,请让我们留在和平号空间站上,现在这个空间站是人类观察X星的前哨,在最后的几个小时里,我们将尽自己的责任。我们是第一批死于太空的宇航员,如果以后有机会,请把我们的骨灰撒到家乡的土地上。
  ……
  (选自《公元世纪俄罗斯宇航史》第五卷,弗拉基米尔·科涅夫著,莫斯科,超新星纪元17年版)
  死星在宇宙中照耀了一小时二十五分钟后,突然消失了。现在,只有巨大的射电望远镜阵列,才能探测到死星的遗体——一颗飞速旋转的中子星,它发出具有精确时间间隔的电磁脉冲。
  孩子们把脸贴在教室的窗玻璃上,从头至尾目睹了这不是日落的日落,这最怪异的黄昏。他们看到,天空的蓝色渐渐变深,很快成了夜幕降临时的蓝黑色。死星的光芒在收敛 ,在它的周围形成了一片暮曙光,这暮曙光最初占据了半个天空,很快缩小至围着死星的一圈,色彩由蓝紫色过渡到白色。这时天空的大部分已黑了下来,零星的星星开始出现。死星周围的光晕继续缩小,最后完全消失,死星这时已由一个光芒四射的光源变成了一个亮点。当星空完全重现时,它仍是最亮的一颗星,然后它的亮度继续减小,成了银河系中一颗普通的星星。五分钟后,死星完全消失在宇宙深渊中。
  看到闪电停了,孩子们跑出教室,他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荧光世界中。在黑色的夜空下,外面的一切:树木、房屋、地面……全都发出蓝绿色的荧光,仿佛大地和它上面的一切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玉石。而大地的深处有一个月亮似的光源照上来,把其光亮浸透于玉石之中。夜空中悬浮着发着绿光的云朵,被死星惊动的鸟群像一群发着绿光的精灵从空中飞快掠过。最让孩子们震惊的是,他们自己也发出荧光,在黑暗中看去如负片上的图像,像一群幽灵。
  “我说过嘛,什么事情都会发生的……”眼镜喃喃地说。
  这时,教室里的灯亮了,周围城市的灯光也相继亮了起来,孩子们才意识到刚才停电了。随着灯光的出现,那无处不在的荧光消失了。孩子们原以为世界恢复了原状,但他们很快发现让人震惊的事情还没有完。
  在东北方向的天边有一片红光,过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的天空中升起了发着暗红色光的云层,像刚刚出现的朝霞。
  “这次是真的天亮了!”
  “胡说,现在还不到十一点呢!”
  那红云浩浩荡荡地飘过来,很快覆盖了半个夜空。这时孩子们才发现,那云本身就发光。当红云的前缘飘至中天时,他们看到那是由一条条巨大的光带组成的,像是从太空中垂下的无数条红色的帷幔,在缓缓地扭动变幻。
  “是北极光呀!”有孩子喊。
  极光很快布满了整个天空。在以后的一个星期,全世界的夜空都涌动着红色的光带。
  一个星期后,当极光完全消失,灿烂的星空重新出现时,这场由超新星奏起的宇宙交响乐最后一个、也是最壮丽的一个乐章出现了:在几天前死星出现的那个位置,浮现出一片发光的星云!这是超新星爆发后留下的尘埃,死星残骸发出的高能电脉冲激发了它,使其在可见光波长发出同步加速辐射。因此,人类才能看到它。星云在缓慢地长大,现在在空中的可视面积相当于两个满月。这个大星云呈放射状,形状像一朵玫瑰花,以后人们就把它称为玫瑰星云。玫瑰星云在苍穹中发出庄严而神秘的蓝光,这光芒照到大地上后就变成月光那 样的银色,有满月那样亮,照亮了大地上的每一个细节,使城市的灯海暗淡了许多。
  从此,玫瑰星云将照耀着人类历史,直至这个继恐龙之后统治地球的物种毁灭或永生。

  第二部分:选拔

  山谷世界
  死星的出现对人类世界来说无疑是一件大事。最早的超新星记录是在公元前1300年的甲骨文上,最近的一次是在1987年,那颗超新星位于大麦哲伦星云方向,在银河系之外,距我们大约十七万光年。从天文学的角度来讲,说这次超新星爆发近在眼前已不准确,应该是近在睫毛上。
  但世界对它痴迷的时间也就是半个月左右,虽然科学界对它的研究刚刚开始,哲学 界和文学艺术界由它产生的灵感还没有发酵到足够的程度,普通人已经重新埋头于自己平淡的生活了。人们对超新星的兴趣,也仅限于玫瑰星云又长到了多大,形状又发生了什么变化,不过这种关注已是休闲性质的了。
  但对人类最重要的两个发现却很少有人知道。
  在南美洲一个废弃的矿井中,安装了一个巨大的水槽,数量众多的精密传感器日夜监视着水槽内部静止的上万吨的水。这是人类发现中微子努力的一部分。当中微子穿透上方五百米厚的岩层后,它产生的某些效应,会在大水槽的水中产生只有最精密的仪器才能觉察的微弱闪光。今天在井下值班的,是物理学家安德森博士和工程师诺德。诺德百无聊赖地数着岩石洞壁上在昏暗灯光下发亮的道道水印,嗅着井下几乎饱和的潮湿空气,觉得自己像是在坟墓中。他从抽屉中拿出了私藏的威士忌,但旁边的安德森先把杯子伸了过来。以前博士 是最反感在值班时喝酒的,为此他解雇过一名工程师,但现在他自己也无所谓了。他们在这五百米深的地下守了五年,那神秘的闪光从未出现过,大家已失去了信心。但就在这时,提示闪光出现的蜂鸣器响了,这是他们期待了五年的来自天国的圣乐!酒瓶掉到地上摔碎了,两人扑到监视屏前,但上面漆黑一片。两人呆呆地对视了几秒钟,工程师先反应过来,冲出中控室来到大水槽边。那水槽看上去像建在地下的一幢没有窗户的高楼。他从一个小圆窗向水槽中看,用肉眼看到了水中那幽灵般的蓝色闪光。这光对于灵敏的传感器来说太强了,以至使它处于饱和状态,所以在监视屏上看不到。两人回到中控室,安德森博士伏身到其它的仪器上仔细察看。
  “是中微子吗?”工程师问。
  安德森摇摇头:“这粒子有明显的质量。”
  “那它到不了这里,它会与岩层发生作用而被阻挡住的!”
  “是发生了作用,我们检测到的是它的次级辐射。”
  “你疯了吗?!”诺德盯着安德森大叫,“能在五百米深的岩层中产生次级辐射的粒子,要有多大能量?!”
  斯坦福医学院附属医院。血液病专家格兰特博士来到化验室,取他前天提交的二百份血样的化验结果。化验室主任把一沓检测结果表格递给博士,说:“院里好像没有这么多床位吧?”
  “你在说什么?”博士不解地看着主任。
  主任指着那一沓表格说:“你从哪儿找来这么多倒霉鬼,切尔诺贝利吗?”
  博士仔细看了几张表格上的结果后大发雷霆:“粗心的郝斯先生,你他妈不要饭碗了吗?我送给你的是研究统计用的正常人的血样!”
  主任盯着博士看了足有一分钟,眼里透出的越来越深的恐惧让博士心里发毛,他突然拉起博士向化验室走去。
  “干什么?你个白痴!”
  “你快抽血,我也抽,还有你们,”他对周围的化验员喊,“都抽!”
  超新星爆发一个月后,暑假就要结束了。开学的前两天,那所小学召开了本学期的第一次教务会议。会开到一半,校长被叫出去接电话,回来时脸色变得十分凝重。他对郑晨示意了一下,两个人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下来到会议室外面。
  校长说:“小郑,立刻把你那个班集合起来。”
  “什么?他们还没有入学呢!”
  “我是说那个毕业班。”
  “这就更难了,那些学生已分散到五个中学,也不知他们现在入学了没有。再说,他们和我们还有什么关系呢?”
  “学籍科会配合你的,这是教委冯主任亲自打来的电话。”
  “冯主任没说集合起来以后干什么吗?”
  校长发现郑晨并没有完全听懂他的话:“什么冯主任,是国家教委冯主任!”
  集合这个毕业班并不像郑晨想的那么难,这个班的四十三个孩子很快又回到了他们的母校。他们是正在各个中学入学登记时被紧急叫回来的。当这个已经解散的班集体重新会聚后,孩子们兴高采烈,说中学真没劲,还不如重上小学呢。
  郑晨和孩子们在教室里等了半个小时,都不知道要干什么。后来有一辆大轿车和一辆小汽车停在教学楼前,车上下来三个人,其中那个负责的中年人叫张林。校长介绍说,他 们来自中央非常委员会。
  “非常委员会?”这个名称让郑晨很困惑。
  “是一个刚成立的机构。”张林简单地说,“你这个班的孩子要有一段时间不能回家,我们负责通知他们的家长,你对这个班比较熟悉,和他们一起去吧。不用拿什么东西了,现在就走。”
  “这么急?”郑晨吃惊地问。
  “时间紧。”张林简单地说。
  载着四十三个孩子的大轿车出了城,一直向西开。张林坐在郑晨的旁边,一上车就仔细地看这个班的学生登记表,看完后两眼直视着车的前方,沉默不语。另外两个年轻人也是一样。看着他们那凝重的神色,郑晨也不好问什么。这气氛也感染了孩子们,他们一路上很少说话。车过了颐和园继续向西开,一直开到西山,又在丛林间僻静的山间公路上开了一会儿,驶入了一个大院。大院门口有三名持枪的哨兵。大院中停着一大片与这辆大轿车一模一样的车,一群群孩子刚从车上下来,他们看上去年龄都与这个班的孩子差不多。
  郑晨刚下车,就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是一名上海的男教师,她在一次会议上认识的。她打量着他周围那一群孩子,显然也是一个小学毕业班。
  “这是我的班级。”
  “从上海来?”
  “是的,昨天半夜接到通知,一家一家打电话连夜把孩子们集合起来……”
  “昨天半夜?这么快就来了,坐飞机也没这么快呀?!”
  “是专机。”
  他们呆呆地对视了好一会儿,上海教师说:“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是。”郑晨说。她想到,这位教师带的也是素质教育实验班。四年前国家教委开始了一项名为“星光工程”的大规模教学试验,在全国各大城市选定了一批小学班级,用一种远离常规的方式进行教学,重点培养学生的综合能力。郑晨所带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班级。
  她环顾四周,问:“这里来的好像大部分都是‘星光班’?”
  “是的,共二十四个班级,有千人左右,来自五个城市。”
  当天下午,一些工作人员进一步了解了各个班级的情况,对每个孩子都做了详细的登记。晚上没什么事,孩子们都向家里打了电话,说他们来参加一个夏令营——虽然夏天已经过去。
  第二天清晨,孩子们又上了那些大轿车出发了。
  车在山路上行驶了四十多分钟,来到一个山谷里。山谷两边的山坡很平缓,到深秋,这里可能会有很多红叶的,但现在还是一片绿色。谷底流着一条小河,挽起裤脚就能走过去。孩子们都下了车,聚集在公路旁的一块空地上,上千人站了一大片。一位负责人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对他们讲话:
  “孩子们,你们从全国各地来到这里,现在我告诉你们此行的目的:我们要做一个大游戏!”
  他显然不是一个常与孩子打交道的人,说话时一脸严肃,没有一点做游戏的样子,但却在孩子们中引起了一阵兴奋的骚动。
  “你们看,”他指指这个山谷,“这就是我们做游戏的场地。你们二十四个班级,每个班级将在这里分到一块地,面积有三到四平方公里,很不小了。你们每个班将在这块土地上,听着,将在这块土地上建立一个小国家!”
  他最后这句话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力,上千双眼睛一动不动地聚焦在他身上。
  “这个游戏为期十五天,这十五天时间你们将自己生活在分配给你们的国土上!”
  孩子们欢呼起来。
  “安静安静,听我说:在这二十四块国土上,已经放置了必需的生活资料,如帐篷、行军床、燃料、食品和饮用水,但这些物资并不是平均分配的,比如有的国土上帐篷比较多,食品比较少,有的则相反。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国土上总的生活物资的数量,是不够维持这么多天的生活的,你们将通过以下两个渠道获得生活物资:
  “一,贸易。你们可以用自己多余的物资来换取自己短缺的物资。但即使这样,仍不可能使你们的小国家维持十五天,因为生活物资的总量是不够的,这就需要你们——
  “二,进行生产。这将是你们的小国家中主要的活动和任务。生产是在你们的国土上开荒,在土地上播下种子并浇上水。你们当然不可能等到田地里长出粮食,但根据你们开出的土地的数量和播种灌溉的质量,将能从游戏的指挥组这里换到相应数量的食品。这二十四个小国家是沿着这条小河分布的,它是你们的共同资源,你们将用小河的水灌溉开发出的土地。
  “国家的领导人由你们自己选举,每个国家有三位最高领导人,权力相等,国家的最高决策由他们共同做出。国家的行政机构由你们自己设置,你们自己决定国家的一切。如建设规划、对外政策等等,我们不会干涉。国家的公民可以自由流动,你觉得哪个国家好就可以去哪里。
  “下面就到分配给你们的国土上去,首先给你们的国家起个名字,报到指挥组来,剩下都是你们自己的事了。我只想告诉你们,这场游戏的限制很少很少,孩子们,这些小国家的命运和未来掌握在你们手里,希望你们使自己的小国家繁荣、壮大!”
  这是孩子们见过的最棒的游戏了,他们一轰而散,纷纷奔向自己的国土。
  在张林的带领下,郑晨的班级很快找到了他们的国土。在这个被白色栅栏围起来的区域里,河滩和山坡各占一半,在河滩和山坡的交接处整齐地堆放着帐篷、食品等各种物资。孩子们向前跑去,在那堆物资中翻腾起来,把张林和郑晨甩在后面。郑晨听到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呼声,然后围成一圈看着什么。她走过去,分开孩子们向地上看去,一时像见了鬼。
  在一块绿色的篷布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冲锋枪。
  郑晨对武器比较陌生,但她肯定这些不是玩具。她弯腰拿起其中的一支,感到了沉甸甸的质感,闻到了一股枪油味。那钢制的枪身现出冷森森的蓝色光泽。她看到旁边还有三个绿色的金属箱,一个孩子打开其中的一个,露出了里面装着的黄灿灿的子弹。
  “叔叔,这是真枪吗?”一个孩子问刚走过来的张林。
  “当然,这种微型冲锋枪是我军最新装备的制式武器,它体积小重量轻,枪身可折叠,很适合孩子使用。”
  “哇……”男孩子们兴奋地去拿枪。郑晨厉声说:“别动!谁也不许碰这些东西!”她转身质问张林:“这是怎么回事?”
  张林淡淡地说:“作为一个国家,必需的物资中当然包括武器。”
  “你刚才说,适合孩子们……使用?”
  “呵,你不必担心。”张林笑笑说。他弯腰从弹药箱中拿出一排子弹,“这种子弹是没有杀伤力的,它实际上是粘在一小片塑料两侧的两小团金属丝,分量很轻,射出后速度很快减慢,击中人体也不会造成伤害。但这两团金属丝充有很强的静电,击中目标时会产生几十万伏的电压,会把人击倒并致其失去知觉。但电流强度很小,被击中的人会很快恢复,不会造成永久伤害。”
  “被电击怎么能不造成伤害?!”
  “这种弹药最初是作为警用的,进行过大量的动物和人体试验。西方警察早在八十年代就装备过这种子弹,有过大量的使用案例,从没有造成伤亡。”
  “如果打到眼睛上呢?”
  “可以戴上护目镜。”
  “如果被击中的人从高处摔下来呢?”
  “我们特别选了比较平缓的地形……当然,应该承认,绝对保证安全是很难的,但受伤的机会确实很小。”
  “你们真的要把这些武器交给孩子们,并允许他们对别的孩子使用它?”
  张林点点头。
  郑晨的脸色变得苍白:“不能用玩具枪吗?”
  张林摇摇头:“战争是国家历史中不可少的组成部分,我们必须尽可能制造一种真实的氛围,得出的结果才可靠。”
  “结果?什么结果?!”郑晨惊恐地盯着张林,像在看一个怪物,“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郑老师,你冷静些,我们做得很节制了,据可靠情报,有些国家让孩子们用实弹。”
  “有些国家?全世界都做这种游戏?!”
  郑晨用恍惚的眼神四下看看,似乎在确定她是不是处在噩梦中。她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说:“请送我和孩子们回去。”
  “这不可能,这个地区已经戒严了。我对你说过这个工作极其重要……”
  郑晨再次失去控制:“我不管这些,我不允许你们这样做,我是一名教师,有自己的责任和良心!”
  “我们有更大的责任,也同样有良心,正是这两样东西迫使我们这样做的。”张林用很真诚的目光看着郑晨,“请相信我们。”
  “送孩子们回去!”郑晨不顾一切地大喊。
  “请相信我们。”
  这不高的话音是从郑晨身后传来的,她觉得这声音很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听到过。看到面前的孩子们都在呆呆地看着她身后的方向,她转过身去,看到这里已站了许多人。当她看清这些人时,更觉得自己不是在现实中了,这反而使她再次平静下来。这些人中,她认出了后面几位在电视上常见到的国家高级领导人,但她最先认出的是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人。
  他们是国家主席和国务院总理。
  “有在噩梦中的感觉,是吗?”主席神情祥和地问。
  郑晨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
  总理说:“这不奇怪,开始我们也有这种感觉,但很快就会适应的。”
  主席的一句话使郑晨多少清醒过来:“你们的工作很重要,关系到国家和民族的命运,以后我们会对大家解释清楚这一切的,到那时,老师同志,你会为你以前和现在所做的工作感到自豪的。”
  一行人开始向相邻的那片小国土走去。总理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转身对郑晨说:“年轻人,现在你要明白的只有一点:世界已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同学们,给我们的小国家起个名字吧!”眼镜建议。
  这时,半个朝阳已从山后露出,给山谷中撒下了一层金辉。
  “就叫太阳国吧!”华华说。看到大家一致赞同,他又说:“我们要画一面国旗。”
  于是孩子们从那堆物资中找到一块白布,华华从带来的书包中拿出一支粗记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圈,“这是太阳,谁有红色笔,把它涂上。”
  “这不成了日本旗吗?”有孩子说。
  晓梦拿过笔来,在太阳中画上了一双大大的眼睛和一张笑嘻嘻的嘴巴,又在太阳的周围画上了象征光芒的放射状线条,于是这面国旗得到了孩子们的认同。在超新星纪元,这面稚拙的国旗被作为最珍贵的历史文物保存在国家历史博物馆。
  “国歌呢?”
  “就用少先队的队歌吧。”
  当太阳完全升起来时,孩子们在他们小小的国土中央举行了升旗仪式。
  仪式结束后,张林问华华:“为什么首先想到设计国旗和国歌呢?”
  “国家嘛总得有这两样,嗯,象征吧。总得让同学们看到国旗吧,这样大家才有凝聚力!”
  张林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些什么。
  “我们做的不对吗?”有孩子问。
  张林说:“已经说过,你们自己决定这里的一切,照自己想的去做,我的任务只是观察,绝不干涉你们。”他又对旁边的郑晨说:“郑老师,你也是这样。”
  然后孩子们选举国家领导人。过程很顺利,华华、眼镜和晓梦当选。华华让吕刚组建军队,结果班里的二十五个男孩子全是军队成员,其中的二十个孩子领到了冲锋枪。吕刚安慰那五个怒气冲冲的没领到枪的男孩儿,答应这几天大家轮着拿枪。晓梦则任命林莎为卫生部长,让她管理生活物资中所有的药品,并给可能出现的病人看病。其他的机构,孩子们决定在国家的运行过程中依需要建立。
  然后,孩子们开始在新国土上安家。他们清理空地并在上面支起帐篷,当几个孩子钻进刚支起的第一顶帐篷,它倒了下来,把孩子们盖到里面,费了好大劲儿才钻出来。但这也让他们很开心。到中午时,他们终于支起了几顶帐篷,并把行军床搬进去,基本安顿下来。
  在孩子们开始做午饭前,晓梦建议:应该把所有的食品和饮用水清点一下,对每天的消耗量做一个详细的计划。头两天的食品应尽量节省,因为开荒开始后,劳动强度更大,大家会吃得更多。还要考虑到开荒不顺利,不能从指挥组那里及时换到食品的情况。孩子们干了一上午活儿,胃口都出奇地好,现在又不让敞开吃,大家都很有意见。但晓梦还是晓之以理,用极大的耐心说服了大家。
  张林在旁边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又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
  饭后,孩子们走访了邻国,与他们进行了一些易货贸易,用多余的帐篷和工具换来了较短缺的食品,同时了解了自己的国家所处的位置:他们在小河这一侧上游的邻国是银河共和国,下游邻国是巨人国,小河正对岸是伊妹儿国,它的上下游分别是蓝花国和毛毛虫国(分别以本国国土上的特色物产命名)。山谷中还有其他十八个小国家,但距这里有一段距离,孩子们不太感兴趣。
  其后的一天两夜是山谷世界的黄金时代,孩子们对新生活充满了兴奋和热情。第二天,所有的小国家都开始在山坡上开荒,孩子们使用铁锹和锄头等简单工具,并用塑料桶从小河中提水浇地。晚上,小河边燃起一堆堆篝火,山谷中回荡着孩子们的歌声和笑声,山谷世界这时完全是一个童话中美丽的田园国度。
  但童话世界很快消失了,灰色的现实又回到了山谷。
  随着新鲜感的消失,开荒劳动的强度开始显现出来。孩子们一天干下来累得筋疲力尽,回到帐篷里,倒在行军床上就不想起来了。晚上山谷中一片寂静,再也没有歌声和笑声了。
  小国家之间的自然资源差别也显现出来。虽然相距不远,但有的国土土质松厚,开垦容易,有的则全是乱石,费半天劲也开不出多少地来。太阳国的国土属于最贫瘠之列,不但山坡上土质极差,最要命的是河滩太宽。指挥组有一个规定:较平整的河滩只能作为居住地,开荒必须在山坡上,在河滩里开出的地不被承认。有的国土山坡距小河较近,可以排成一个人链向山坡上传递水桶浇地,这是一个高效省力的办法。但太阳国宽宽的沙滩拉大了小河与山坡的距离,排不成人链,只能单人一桶桶地向坡上提水,劳动强度增大了许多。
  眼镜提出了一个设想:在小河中用大石块筑一道坝,河水可以从坝上漫过或从石块的缝隙中流走,但水位也相应抬高了;再在山坡下挖一个大坑,用一条小水渠把河水引到坑里。这一设想得到一致赞同,于是,太阳国抽调了十名壮劳力干这个工程。工程一开始,就遭到了下游巨人国和蓝花国的强烈抗议。虽然眼镜反复向他们解释堤坝只是抬高了水位,河水仍从坝上流过,不会影响下游河段的流量和水位,但下游两国死活不答应。华华主张不理睬他们的抗议,工程照常进行。但晓梦经过仔细考虑后认为,应该搞好与邻国的关系,从长远考虑不能因小失大。同时,小河是山谷世界的公共资源,与它有关的事情都很敏感,太阳国应该在山谷世界树立起自己良好的形象。眼镜则从实力方面考虑,虽然吕刚一再保证与下游两国一旦爆发冲突,军队能保证国家的安全,但人家毕竟是两个国家,轻率挑起冲突是不理智的。于是,太阳国放弃了原工程计划,在不建坝的情况下挖了一条引水渠,水渠比原设计深一倍,引到山脚下坑里的水也比原来少得多,但还是使开荒效率提高了很多。
  现在,太阳国似乎引起了指挥组的注意,派驻太阳国的观察员除张林外又增加了一个人。
  第四天以后,各种纠纷和冲突在山谷世界急剧增多,大部分都是由自然资源分配和易货贸易引起的。孩子们对冲突的调解是没有什么技巧和耐心的,山谷中开始出现枪声。但这些冲突都局限在小范围内,还没有扩大到整个山谷世界。在太阳国这一带,局势相对平静。但第七天由饮水引起的冲突,彻底打破了这种平衡。
  小河中的水浑浊不堪,不能饮用,而山谷世界中随生活物资配发的饮用水数量是有限的,且分配不匀。有的小国家占有的饮水量是其他小国家的几倍甚至十几倍,这种分配的差别远大于其他物资,显然是策划者有意设置的。开荒的成果只能换取粮食而不能换饮水,所以在第五天以后,饮水问题成了一些小国家生存下去的关键,自然也成了冲突的焦点。在太阳国周围的五国中,银河共和国占有的饮水量最大,是其他小国家的近十倍。它对面的毛毛虫国饮水首先耗尽,那个小国家的孩子干什么都无计划,挥霍无度。开始,因懒得去河里取水,洗脸洗手都用饮用水,结果早早就陷入困境。于是他们只好与河对岸的银河共和国谈判,想通过易货贸易来换取饮用水,但对方提出的要求让他们绝对无法接受:银河共和国要毛毛虫国用土地换水!
  这天夜里,太阳国从对岸的伊妹儿国的一个孩子那里得知,毛毛虫国向他们借枪,一借就是十枝,还借子弹,并声称如果不借就向他们开战。毛毛虫国的四十五个孩子中,就有三十七个是男孩子,自恃军力雄厚;而伊妹儿国正相反,三分之二是女孩儿,根本打不了仗。他们不想惹麻烦,加上毛毛虫国答应他们的优厚条件,就把枪和子弹借给他们了。第二天中午,毛毛虫国的国土上响起了枪声,那些男孩子们在学习射击。
  在太阳国紧急召开的国务会议上,华华这样分析形势:“毛毛虫国肯定要发起对银河共和国的战争。从军事实力上看,银河共和国肯定战败,被毛毛虫国吞并。毛毛虫国本来就有大片优良的山坡地,再拥有银河共和国的饮水和武器,那就十分强大了,迟早要找我们的麻烦,应该及早准备才好。”
  晓梦说:“我们应该与伊妹儿国、巨人国和蓝花国结成联盟。”
  华华说:“既然这样,我们还不如趁战争爆发之前,把银河共和国也拉入联盟,这样毛毛虫国就不敢发动战争了。”
  眼镜摇摇头说:“世界战略格局的基本原理是势力均衡,你们违反了这个原理。”
  “大博士,你能不能说明白些?”
  “一个联盟,只有面对与自己实力相当的对手的威胁时,才是稳定的,面对的威胁太大或太小,这个联盟都会解体。再向上游的国家都离我们较远,我们六国是相对独立的系统,如果银河共和国也加入联盟,毛毛虫国就找不到结盟者,必然陷入了绝对的劣势,对联盟构不成威胁,联盟也就不稳定。再说,银河共和国自恃有那么多饮用水,自高自大,会认为我们打它水的主意,也不会真心与我们结盟。”
  大家都同意这个看法。晓梦问:“那剩下的这三个国家愿意与我们结盟吗?”
  华华说:“伊妹儿国没有问题,他们已经感觉到了毛毛虫国的威胁;至于其他两个国家,由我去说服他们。结盟符合他们的利益,加上在水坝纠纷中,我国给他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我想问题不大的。”
  当天下午,华华出访相邻三国。他发挥了卓越的辩才,很快说服了这些小国家的领导人。他们在三国交界处的小河边开会,正式成立三国联盟。
  这之后,派驻太阳国的观察员又增加了一人。
  指挥组设在山顶上的一个电视转播站里,从这儿可以俯视整个山谷世界。三国联盟成立的这天晚上,同前几天一样,郑晨来到转播站的小院外,长时间地看着夜色中的山谷。一天的劳累后,孩子们都睡了,下面只能看到零星的几点灯火。
  现在,郑晨已把自己完全投入了这场游戏,不再问这一切都是为什么。这之前,她设想过无数个答案,但都不成立。昨天在太阳国,她听到几个孩子也在谈论这个话题。
  “这是在做科学试验,”眼镜对其他几个孩子说,“我们这二十四个小国家就是世界的模型,大人们要看看这个模型怎么发展,然后他们才知道国家以后怎么办。”
  有孩子问:“那为什么不让大人们来做试验呢?”
  “大人们知道这是游戏,就不会认真地玩,只有我们能认真地玩,这样结果才真实。”
  这是郑晨听到过的最合理的说法。但总理的那句话总是在她的脑际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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